按:关于医学的性质,目前中医界争论不休。70年前美国学者亨利•欧内斯特•西格里斯特对此进行过深入思考。下面内容是其著作《疾病的文化史》的第八章。转帖这里供大参考。文中所举疟疾一段很有意义,中医的许多理论与实践和这个例子很是相似,理论貌似正确,依此理论亦可解决实际问题。但是深究其理则不是十分正确,理论与实践完全吻合,必须求助于实验证明。 第8章 疾病与科学 注:【】内数字是原书页码 在上两章中,我们讨论了疾病的宗教解释和哲学解释。科学的方法是向前跨出去的一大步,因为它给了医生一个坚实的基础。疾病可以按照哲学理论以一种能满足好奇心的方式来做出合乎逻辑的解释;但是,当我们开始在实践中检验哲学理论的时候,医生常常陷入困境,举步维艰。医学是一门技术,一门手艺。医生的任务,不是要解释他所生活的这个世界,而是要保护和恢复患者的健康。他必须有一套跟现象的多样性相关连的理论,但理论必须与实践相适应。它必须给医生以指导,必须让他在治疗病人上更有效率。 17世纪,物理学派在乔吉奥•巴格利维那里达到了它的巅峰。物理医学为他提供了一套理论,满足了他对因果关系的需要。然而,他曾坦率承认,当他给患者治病的时候,他遵循的是希波克拉底的法则——这些法则乃是建立在完全不同的理论基础上。换句话说,巴格利维的理论对作为医生的他来说毫无价值。任何时候,只要理论与实践之间存在这样的断裂,医学就不会进步,医生所能做的一切,就是照经验行事。 毫无疑问,在医学中,经验意味着很多。药理学的理论已经改变,但数千年来,蓖麻油却一直被有效地使用着。【151】金鸡纳皮和毛地黄都是深受欢迎的药物,医生凭借经验使用它们。然而,当医学有了一套科学的药理学理论的时候,它就不仅能够解释公认药物的疗效,而且还能系统化地发现新药。类似的经验教给我们:疟疾发生在沼泽地附近。理论是:在夏秋两季,沼泽地里冒出了有害的蒸发物。这是一个逻辑假设,而不是科学事实,因为一直没有人能够捕捉或分析这些蒸发物。这个理论是错的,然而它却是有帮助的。在这一理论的基础上,从16世纪至18世纪的教皇们排干了彭甸沼地的部分地段,效果相当不错。然而,科学的事实一旦确立,人们一旦知道:是一种由蚊子传播的微生物导致了疟疾,我们就能够更加系统化地抗击这种疾病了。 医学科学的发展非常缓慢,因为它依赖于其他科学的发展。是查尔斯•辛格所说的“机器世界”的组成部分。步步为营,非常缓慢。任何时候,医学科学都不能提供一套完整的、逻辑自洽的体系,像古代的理论那样。很多问号—直留到了我们今天,但每一次科学进步,都是一次永久性的增进,使得医学离它的目标更近了。 疾病彰显在被扰乱的生理机能中。因此,有必要首先研究正常的生理机能,然后才有可能建力起一套新的、科学的病理学。换句话说,病理学必须以新的生理学作为先导。由于机能只不过是器官的生命彰显,那么,要想发展出新的生理学,就必须首先奠定新的解剖学基础。此事发生在文艺复兴时期,并因此标志着医学新纪元的开端。 当然,解剖学早在文艺复兴很久之前就已经存在。任何人,只要他为了烹调或献祭的目的而切开过动物的身体,他就具有一定的解剖学知识。希腊人探究过动【152】物有机体的构造,正如他们研究大自然的其他对象一样。他们切开过种类繁多的动物,并且,在亚历山大城,有人曾切开过人的尸体。据传说,他们甚至对动物进行过活体解剖。然而,希腊的解剖学,正如它被传承到中世纪时那样,主要是动物解剖学。 自14世纪初开始,大学的医学院里公开解剖人的尸体。这些解剖不是为了研究的目的,而是作为示范。对传统权威的信任依然坚定不移,据说,古代的解剖学不可能被改良。到了15世纪末和16世纪,随着怀疑论的兴起,当新态度的发展导致了对既定权威的公开抵抗时,情况发生了改变。人们发现,古代解剖学所描述的是动物的构造,而不是人的构造,而人才是人文主义者们最感兴趣的。他们渴望了解人,既然传统辜负了他们,他们就不得不自己承担其探索的任务。艺术家和医生——像莱昂纳多•达•芬奇和安德里亚斯•维萨里这样一些人——走在了前面,一具接一具地解剖尸体,用钢笔和铅笔描述他们的发现。 新的描述性人体解剖学创立了。1543年,维萨里在巴塞尔出版了《论人体构造七书》(De Corporis Humani Fabricai Septem)维萨里清楚地知道,他做出了一项重要贡献,但这本书重要性,远远要比他自己所认为的大得多。它不仅对人的身体给出了比从前任何作品更完整、更准确的图像,而且,它还成为科学医学的奠基石。而这种科学医学,正是建立在解剖学基础之上的。 整个16世纪,解剖学研究如火如荼地展开,人们对身体构造的了解越详尽,就越想探索器官的目的和功能。古代的生理学理论解释了生命的现象,但越来越多的医生按照解剖学的理论来思考,把身体看作是一台机器,每个器官都是一个零部件。任何一种在解剖学上不可能成立的理论都不再被认为是令人【153】满意的。解剖学逐渐从一门静态的学科,变成了一门动态的科学一anatomia animata(拉丁文:活体解剖学)。 |